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远离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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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景元三年玄冬。
青城山清水崖上。
今年的寒冬好像来的早了些,风寒冽刺骨,刀刀吹刮着脸颊,隐隐约约,好像会有一场大雪。
明芷神色恍惚,对身边的话充耳不闻,只怔怔的看着天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消片刻功夫一队人马就出现在眼前。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背上一袭黑衣蟒袍却貌若谪仙的男子。
他神色冰冷,气场强大,只一出现,崖上的黑衣人立马严阵以待,浑身紧绷起来,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明芷也收回了看向天际的视线,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当今的摄政王墨宸,她唤了八年的皇叔,也是……她最爱的男人。
明明早上得到的消息他还在皇城,果然是有预谋。
只可惜了……
为首的锦衣男子隐晦的看了眼明芷,嘴角微微勾起得逞的笑,眼神似嘲讽似怜悯。
至于在怜悯什么墨宸不知。
他冷冽的视线扫过众人,也划过明芷,最终落在她身旁同样被挟持的女人身上。
“放开她!”
男人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即使刻意压制,也不难听出里面的焦急和怒火。
而他所有的焦急,不难看出都是为了那白衣女子,他的摄政王妃——沐清婉。
传言摄政王清冷禁欲,素有仙人之称,世间凡事万物都不能在他心里掀起一丝波澜,唯有他的妻子是他真心所求,是哪个唯一的例外。
“哈哈哈,墨宸你也有今天!饶是你机关算尽,手段通天那又如何!今天这一局,还是你输了!”
他哈哈大笑,疯狂又病态,“现在你的王妃和长公主都在我手上,你选一个吧,今天这清水崖上,我可放一人随你离开。”
“是要你大夏的长公主,还是你的摄政王妃?”
他话音刚落,挟持明芷和沐清婉的手下同时用力,刀刃逼近。
两个女人的脖颈同时被划伤,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鲜红的血液打湿了衣襟。
沐清婉眼眶泛红,却倔强的紧咬下唇不让泪水滑落,只坚定的大声道:“王爷您不必管我,清婉能得您爱之重之已然足够了,救长公主殿下吧!”
“婉儿不要胡言,你放心,本王一定会救你的!”
“王爷!长……”
“够了!我今日不是来看你们郎情妾意、卿卿我我的,选吧,今日的黄泉路,总得一个人给我引路的。”
沐清婉没说完的话被脖颈间的刀刃生生逼回,她知道再多嘴一句脖颈上的刀刃会即刻划破她的脖子。
她没办法,只能眼神焦急的看向墨宸。
反观明芷,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表情变化,除了墨宸刚出现时那眼神轻微的闪烁,然后就再无一丝表情。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性命被时刻威胁都没有一丝畏惧。
她只是直直的看着他,无视周围的人群,无视性命的威胁,只是直直的看着。
就好像之前的无数次,只要他一出现,她的眼里就满满的只剩下他。
只是和以往的眼神不同。
不是一开始的信任依赖,也不是后来的满怀爱意,甚至不是不久前的心碎神伤和憎恨。
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墨宸不明白。
可他却无端的感觉到害怕,心慌的厉害,好像有什么不受控制。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心脏阵阵发紧。
埋在心里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但在理智的拉扯下又堪堪收回。
“放了她们,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别妄想拖延时间了,墨宸我不妨告诉你,今日我就没打算活着从清水崖上离开,所以今天这人,你要么带走一个,要么一个都别想带走!”
他说完一个手势,落在明芷两人脖颈间的刀刃又逼近了几分,鲜血肆意流淌。
沐清婉痛的泪眼连连,就连明芷都难得蹙起了眉。
现场的人心惊肉跳,墨宸呼吸一顿,大喊着,“住手!”
锦衣男子阴鸷的抬手,逼近两人脖间的刀刃停下,“选好了吗?再磨磨唧唧我就两个都一起杀了!”
“王爷”
两人对峙间,影大突然跑过来,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明芷,不知道在墨宸耳边说了些什么。
男人瞳孔紧缩,看着明芷的视线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
“你真是疯了!”
明芷无声的笑,不以为然。
疯了吗?当然是疯的!
如果不是疯了,她怎会抛弃长公主的尊严和脸面,日日跟在他身后祈求一个回眸。
如果不是疯了,她怎会明知这个男人不爱她,却还是固执的和他纠缠。
当然,或许她天生就是个疯子也说不定。
不然怎会不要脸的觊觎自己的皇叔,不管不顾,以至于被人玩弄与鼓掌,步步成殇,走到如今万劫不复之地!
“明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墨宸狠狠的咬牙,放在身侧的大掌用力握紧。
明芷对上他的视线,扯了扯唇,说出了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墨宸,是你教我的,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拿,哪怕是为世俗所不容,也要拼尽全力。”
“你看,你教我的,我是不是做的很好?”
明芷灿烂的笑,只是笑容带着一丝伤痛,和满满的苦涩。
拼尽全力的结果往往并不如人意。
不过,也已经足够了!
“哈哈哈,墨宸我看你迟迟做不出选择,不然就我替你选吧,”
“今天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长公主殿下帮了大忙,不然我也不会那么顺利的抓住你的王妃,如此……”
“等等,我选!”墨宸急促的打断他的话,放在身侧的手指作了一个手势,隐藏在暗处的人蓄势待发。
“我选.”
“呵~”不等他开口明芷冷笑一声打断,悬崖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明芷的身上,包括那个锦衣男子。
“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可笑!”
她神色冰冷不屑道:“本宫乃大夏嫡长公主,金尊玉贵,我的命,何时轮到他人作决断!”
话落,眼神一凛,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她冲破穴道,徒手抓住脖颈上的刀刃用力一掷。
挟持沐清婉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毙命。
明芷眼疾手快的抓住呆愣的沐清婉,朝着飞奔过来的墨宸用力甩去,“你我两清。”
“长公主!”
“不!欢儿!”
“殿下!”
明芷救下沐清婉后就转身抱着锦衣男子朝着悬崖奔去,准备同归于尽。
一切在瞬息之间发生。
锦衣男子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看着飞奔上前的墨宸哈哈大笑。
“墨宸,你让我永失所爱,我也要让你尝尝这锥心刺骨的滋味!”
他疯狂的表情一敛,反手抱住飞扑上前的明芷,手里的匕首狠狠的扎进她的腹部。
明芷闷哼一声,他反而笑了,狠辣的表情被温柔所替代。
“长公主,你我还真是殊途同归啊。”
一声叹息过后,两人一同朝着悬崖坠落。
“不要!”
“咻!”一支弩箭从远处飞来,力道之大,直接将男子射落悬崖。
“王爷!”
“殿下!”
在明芷坠崖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紧跟着跳下。
崖上的众人都被这一变故弄的措手不及。
而紧跟着跳下的墨宸,最终还是堪堪抓住了明芷。
匕首在壁石上划过阵阵火花,最终卡在石缝中央,两人挂在悬崖上,险险的保住了一条命。
“阿…欢儿,抓紧本王,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明芷字虞欢,是她及笄之时他亲自为她取的,寓意余生尽欢。
真可笑啊,明明承载了他所有的期盼和爱护,最终却被他亲手所毁。
看着他用尽全力的抓住她,拼死也不愿放手的模样,如果是在之前她一定会觉得很开心,而如今她却只觉得好笑。
“墨宸你不累吗?明明是你让我不要靠近你,可又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紧抓着我不放,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要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明芷不在乎,她只是不明白,明明不爱她,却为什么愿舍了性命的救她?
可惜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别胡说!有什么…话…我们上去说。”
“墨宸,你这一生,可会为了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后悔?”
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咬牙支撑,让她抓紧他。
明芷轻轻的笑,“放手吧,一把匕首根本无法承担你我两个人的重量,两利相衡取其重,两弊相衡取其轻,皇叔,你忘了吗。”
这一句皇叔,好像把两人拉回了三年前。
明明应该高兴的,可男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心痛的厉害。
他用力的握着她的手,青筋直迸,咬牙,“闭嘴!我教过…你许多,可从未教过你…轻言放弃。”
“可是不放弃又能如何呢?”
明芷这句话轻的就像一阵风,一吹即散。
“皇叔,你曾教过我,想要的东西就要靠自己的实力去拿,哪怕不择手段。”
“你也曾告诉我,世俗之见皆为愚见。”
“我一直贯彻着你的教导,做的…很好。”
只是物是人非。
曾经的温暖被冰冷替代,爱被恨覆盖,最终只剩寂然。
这一生,她真心实意的爱过他,也恬不知耻的得到过他,最后在他亲手流掉他们孩子的时候疯狂绝望的恨过他。
可现在……她知道,她放下了。
她笑了,是释然的笑,“墨宸,我不会再…祈求你的爱,也不管你今日…是为谁而来,历时经年,你我之间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在今日…就都两清吧。”
“我原谅你的冷漠和伤害,你原谅我的任性和算计,我们…就这样吧。”
她语气逐渐虚弱,说话断断续续,但全神贯注的男人并没有发现,反而觉得怒不可遏。
“你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两清!”
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由风送到她的耳边,她只是惨淡的笑。
来不及了。
“王爷您坚持住,属下来救您。”
影大在众人的帮助下,绑着绳索从崖上下来。
能随身携带着绳索,看来是作好了万全之策,果然是她大夏的摄政王。
没有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看到影大出现的一瞬间,明芷终于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放下了。
大夏可以失去一个长公主,但不能再失去一个摄政王。
“墨宸,谢谢你…”
得到解救的墨宸终于听到她声音的不对,低头望去,只一眼便心神俱裂。
“欢儿…”
男人颤抖着嗓音,双目猩红。
只见她的腹部正有一个血洞,汩汩的冒着血,鲜红的血液将杏色的裙摆染红,成为山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凄美、绝望至极。
明芷虚弱的笑。
他不知道刚才冲破穴道已经耗费尽了她全身内力,破败之躯,生机耗尽,她本就是要死的。
今日这场局她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只是她没想到,墨宸居然会不顾性命安危的跳崖救她。
够了,就这样吧。
“下…雪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身边的人声嘶力竭的大喊,可惜,失血的眩晕让她视线一片模糊。
长久的硬撑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在她意识逐渐溃散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她费力的伸出手,接住那晶莹剔透的雪花,柔柔的雪花飘落在手心,好像是带来了新的希望。
模糊间,她好像看到远处飞奔而来了一道急促的身影,好像是她的皇兄?
是幻觉吧?
“皇……兄…”
对不起,答应了回来陪你煮雪烹茶,我食言了。
阿芷最终还是留下了你一个人。
意识消散的最后,她说:“好…好…活着、墨…宸,我不要来世,所以我们..不要再见了!”
她不信来世,也不要来世。
所以今世一别,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了!
墨宸,这一次,终是我不要你了。
“主子,主子快醒醒,去瑶公主赏花宴的时辰快到了。”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长欢宫的寝殿内,睡梦中的明芷缓缓动了动眼睛,幽幽转醒。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淡紫色纱幔,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香烟袅袅,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熏香。
她眨了眨眼,移动眼眸,视线正对上床边笑意吟吟的月茗。
月茗恭敬的行礼,温柔的笑,“主子,奴婢伺候您梳洗。”
明芷缓缓的坐起身,门外端着洗漱用品的婢女们鱼贯而入。
她在婢女们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换上华丽的宫装,坐在铜镜前怔怔的看着月茗为她挽发上妆。
看着镜子里鲜活明媚的小脸,她缓缓的伸手摸了上去。
时至今日,她都有些不敢相信,她——居然重生了。
她回到了景元元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她扯了扯唇,讽刺的笑了笑,一个不信来世的人,却偏偏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记得三日前她刚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月茗。
那时她还以为是死后到了地府,还感叹月茗居然还没去投胎。
吓得月茗连忙请来了御医,一群人围着她叽叽喳喳,就连忙的分身乏术的皇兄都焦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就怕她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而在她们的口中,说的也都是三年前发生的事,至于之后的三年好像就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只是梦境太过真实。
真实到那种痛彻心扉和生命渐渐流逝的感觉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整整三日,她都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与其说重生她更宁愿相信一切都是一场梦。
只是这三日梦境里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来,分毫不差。
就算她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到了三年前。
她十六岁那年,皇兄刚登基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主子,您今日这身装扮简直美极了,还得是月茗姐姐手巧,奴婢都看得移不开眼了。”
春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俏皮的说道。
她话音刚落,从外面端着膳食进来的花容当即就不满的反驳。
“你这小妮子,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叫今日这装扮美极了,我们的主子什么时候不美了?”
刚收拾完床铺的秋雅也跟着笑眯眯的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主子可是这当今大夏的第一美人。”
月茗笑着接话:“何止是大夏,依奴婢看呀,主子便是这天下第一也是当得的,毕竟奴婢可从未见过比主子更美的女子。”
几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把明芷哄的一愣一愣的。
她嗔了几个丫头一眼,什么伤春悲秋全都不见了。
“你们呀,就知道拿本宫打趣。”
“主子恕罪,奴婢们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在奴婢们的心里啊,殿下是顶顶好的人,是顶顶顶顶好!”
春枝一边说还一边俏皮的竖起大拇指,表示她说的千真万确。
旁边的人听了,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表示事实如此。
明芷摇头失笑,视线落回了铜镜上。
里面的女子容貌昳丽,身段窈窕,一身绛紫色宫装尊贵非凡。
长发如墨,眉如黛,双眸似星,鼻如山峰,唇似樱。
美则美矣,但要说美如天仙倒也是夸张了些。
只是看着身旁一个个鲜活的丫头,听着她们夸赞的话,她心里还是高兴不已。
只视线落在身后的月茗身上就变得复杂了几分。
她身边的四个贴身婢女,春枝、花容、秋雅、月茗。
四个婢女各司其职,春枝性子活泼,擅长女红,专门负责她的衣物配饰。
花容性情内敛,擅长烹饪,负责膳食。
秋雅温柔知性,擅长算术,主管财政。
月茗成熟稳重,负责统管公主府一应事宜,和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除了这四个婢女以外还有暗处贴身保护她的暗卫芊影。
前世,月茗被墨宸所杀,春枝也在最后为了保护她被一剑穿心,只剩下花容和秋雅。
不过好在她给皇兄留了封信,相信他一定会好好安顿她们的。
只是她不知道,她死后婢女们都殉了主,独剩芊影终身守着青城山不出。
“主子,主子您在想什么呢?”
月茗唤了她几声,见她又如之前一般神游,有些担忧。
自从三日前长公主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有些不对,常常会一个人发呆,好似精神恍惚。
尤其是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格外的复杂和不对劲。
她不明白这份复杂是从何而来,只是隐隐的有些不安。
“主子,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今日瑶公主的宴我们便不去了?”
说话的是一向温柔的秋雅,她的话引来众人的一致赞同。
毕竟在她们心里没有什么比得上长公主的身体更要紧。
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赏花宴,再则瑶公主一向与她们家殿下不合,用鼻子想都知道此人没甚好心。
也就她们殿下能有心情陪她玩玩。
明芷见自己举动被她们误会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无碍。”
赏花宴自然是要去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会可是有一场大戏要演。
毕竟是专门为她搭建的戏台,如果她这个主角不去的话,那这场好戏岂不是唱不下去。
而且……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明芷如秋水般的眸子暗了暗。
几个婢女见她这般也没有再多加劝阻。
长公主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她既决定了肯定有她的道理,左右不会吃亏便是。
比起自家主子,她们还是比较担心筹办宴会的瑶公主。
毕竟自家主子虽看似无害,但行事果断,率性随心,性格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皇上面对她也是无可奈何。
但要说这世间能让长公主殿下有所收敛的也确有一人。
秋雅想到这抿唇笑了笑,“听闻这次的宴会摄政王殿下也会去,主子和王爷也有几日未见了吧?”
她这话几个婢女都心领神会,她们神色各异。
春枝没心没肺,花容面露担忧,月茗表情复杂。
而明芷听到这个消息却愣住了。
“是吗?”
秋雅不明所以的点头。
明芷敛眉,蝶翼般的睫毛轻颤。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墨宸就是在这场宴会上遇到了沐清婉,并且对她一见钟情。
她神色恍惚,看的几个丫头也是提心吊胆。
一向憋不住话的春枝忍不住开口询问:“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明芷收回了心里所有想法,“并无。”
她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淡淡的扫了眼桌案的香炉吩咐道:“今日这香格外的闷,撤了吧。”
清冽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吩咐,她说完就朝着外面走去。
花容和月茗急忙跟上,留下春枝和秋雅面面相觑。
“秋雅姐姐,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雅一时也犯了难,她甚至怀疑可能是自己没听清,“主子刚才说的可是这熏香?”
两人的视线一同落到青烟袅袅的香炉上。
春枝:“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月鳞香好似是王爷送的吧?”
秋雅秀眉紧蹙。
何止是王爷送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香本是摄政王专供,是自家殿下说喜欢,才吵着闹着从王府讨要了来。
自从这香入殿以来,长公主府就没再换过别的熏香,便是连主子在宫内的寝殿都时刻备着。
殿下对这香甚是喜爱,每次月鳞香进贡的第一时间,摄政王府都会匀一部分过来。
六年时间从未间断。
这突然提出要换香,秋雅不由得多想。
会不会是殿下和王爷之间出了什么事?
作为长公主的贴身婢女,她自认为还是了解自家主子的。
随口一说这种事基本不可能发生,殿下对自己在意的东西一向宝贝,更何况是和王爷有关。
再联想到这三日殿下的反常,秋雅不由得担忧起来。
“别说了,收了吧,刚好上次皇上送来的东西里面有一盒雪中春信,就点那个吧。”
春枝点头,头脑简单的她完全没有多想,纯粹以为主子是闻的久厌了。
两人合力把香撤下,换上新的熏香。
此时谁都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摄政王府的东西都将一点一点的从长公主府撤离。
瑶公主府位于西街以东,长公主府则在东街正央,两个府邸足足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带着长公主府徽章的马车正在街道上不紧不慢的行驶,此刻的瑶公主府已经开始热闹非凡。
“哎,你们说这瑶公主大费周章的举办这赏花宴所作为何?”
公主府中一群千金小姐站在一起轻声讨论。
一个身着黄衣的女子不屑嗤笑,“还能因为什么?诺~没见那边的公子哥们,说是什么赏花宴,其实真正的目的啊,懂得都懂。”
说话的女子叫林幽幽,户部尚书嫡女,也是这群人当中身份最高的人。
她这话说的可谓是毫不客气,语气里明晃晃的嘲讽只要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偏巧现场的没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在是瑶公主如今的地位在大夏格外的尴尬。
先帝共有七子五女,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和长公主乃一母同胞,为已逝太后所出。
剩下的便是安贵嫔所出的五公主,八岁夭折。
杨太妃生的二公主、三公主,一年前完婚,分别嫁给了太妃的母家安国公府世子,和淮阳郡公。
至于这瑶公主嘛,乃是先帝宠妃淑贵妃所出,她拢共为先帝生下两子一女,三皇子、五皇子和四公主。
几个皇子不必说,当今上位之前已经一个不剩了,这剩下的这位四公主就是瑶公主。
瑶公主存在之所以会尴尬乃是因为她的母妃。
这位淑贵妃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区区一个淮州节度使的女儿,受宠程度却史无前例,一度到了祸国妖妃的地步。
就连先太后也是因她的缘故被打入冷宫,连其母族都受到了牵连。
如果不是当时的大臣和太傅力保,加上摄政王施压,恐怕先太后早就被废了后位,就连太子殿下的位置都很难保住。
更不要说淑贵妃那些年对皇上的打压。
皇上那时的太子位可是有好几次都险些被三皇子抢了去。
再说这个瑶公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身为宠妃的女儿从小受尽宠爱,性子嚣张跋扈,自私恶毒。
以前先帝在时她们还能哄着她捧着她,现在可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没了先帝和淑贵妃的庇护,她瑶算个什么东西。
而且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她瑶公主和长公主有仇。
便是皇上都对她格外不喜,光从这赐下的公主府就知道。
要她们说啊,也是这瑶公主自己活该,之前先帝爷在时死赖在皇宫不走,恨不能向天下人炫耀她的得宠。
狂傲至极。
现如今当今上位,还不是被随便打发了一个府邸。
真真是可笑。
几位千金小姐笑过之后又接着打趣。
“这瑶公主莫不是疯了不成,先帝驾崩一年不到,正值国丧,她就算是有再多的主意,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吧。”
说话的是鸿胪寺卿家的小姐,柳望月。
她身着浅粉色的衣裙,长的娇俏可爱,不过这说起话来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不过想想也是。
这瑶公主属实是急了些,不过想想她如今的处境倒也是正常。
林幽幽笑回:“所以你们看,今日来的都是些何人?”
她示意大家朝着桥对面看去。
隔着一个池泊的距离,一群公子哥正在那边的亭子里吟诗作对。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一眼便心领神会的收回了视线。
兵部侍郎嫡女阳初掩唇轻笑,“中山候世子,苏氏家主,汝副千总,呀~怎么还有欧公子?那不是…御史家的大公子吗?”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眼神疑惑。
几人经她这么一说,也看到了那掩在人群后的欧御丞。
他一身竹青色长衫,手持玉箫,双手环胸的倚靠在亭柱上,好似…在睡觉?
众贵女们面面相觑。
如果不是阳初的话,她们都没有发现他居然也来了?
“这欧御史家的大公子怎会来此?”
其他人暂且不论,不过一个破落侯府,一个落魄世家,还有一个七品小官,和一些空有其表的世家公子。
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也情有可原。
但欧御丞爷爷乃是御史中丞。
一个仅凭一己之力,在先帝爷那般昏聩的皇帝下还能保住整个御史台的人。
这样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更何况欧御丞乃是他最疼爱的孙子。
就算退开一万步来说,他一个御史的大孙子,怎么着也应该避嫌吧?
“嗨,要我说呀你们就是多心了!”
柳望月满不在乎的摆手道:“在这京城中谁不知道欧家大公子的作风,不就是哪有热闹往哪跑,今日呀…估计也是如此。”
她说完掩唇轻笑。
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可不就是嘛,瑶公主大费周章的搞了这么一个宴会,可不就是专门给人看热闹的。
她们不也就是,总不会都是真心来这个宴会的吧?
在场贵女们心思活络。
丝毫没有注意到从她们谈论起那个人时身旁林幽幽僵硬的脸色。
她眼神复杂难辨的落在对面亭子里慵懒随性的男人身上,恶狠狠的咬牙。
“你们在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突然一阵声音传来,她们议论的主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们身后,众人急忙敛下神色,慌忙行礼。
“参见瑶公主!”
瑶长的像她母妃淑贵妃,淑贵妃美貌艳绝天下,其女自然不差。
一身胭脂色披帛华服,精致绝伦,头戴多宝琉璃发冠,耀眼夺目。
琼瑶翘鼻,樱桃小口,再加上一双酷似其母的狐媚眼,如此相貌,如果不是有长公主在,这大夏第一美人的称号怕就是她的了。
只是可惜了那张美丽的小脸此刻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刚才的谈话她听到了多少?
几位贵女心中忐忑。
一时静默无言。
虽然瑶公主如今失势,但至少还是公主之尊,只要她一天是皇家公主,她们就必须对要她卑躬屈膝。
尊卑有别。
背后议论皇家公主本就是失了体统,现如今还有可能被当事人听到,她们心里自然发虚。
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把视线投向主心骨林幽幽的身上。
林幽幽态定自若的俯了俯身子,“回禀瑶公主,臣女们在聊公主府的牡丹呢,这可真好看,臣女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牡丹。”
“是啊是啊,我们在聊牡丹呢。”
其他小姐纷纷出言附和
虽然不知道瑶公主听到了多少,但跟着林小姐说终归是没错的。
殊不知林幽幽完全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自然无所畏惧。
瑶也知道这群人踩高捧低,所言不可信,但她确实是刚来什么也没听到。
再加上她今时今日的处境也确实奈何不了她们。
还有今日的主要目的。
她吸了口气,忍下想要爆发的脾气,皮笑肉不笑的和她们谈论起来。
“你们倒是好眼光,这牡丹可是洛城才进贡的,拢共就只得了这么几盆,皇兄可都给了本公主了,就连长公主那都没有呢,你们今日可都有眼福了。”
“哦对了,这牡丹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平湖秋月。”
瑶明里暗里都在炫耀皇上对她的宠爱,话里话外都暗示她得宠。
殊不知她的心思早已被在场的人了解的透透的。
也得是瑶自己不会做人,得了几分宠爱就高傲的不成样子,嚣张跋扈惯了。
以往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可没少受她白眼,简直愚不可及。
现在落得这个地步也是活该。
心里是这般想的她们自然也不会蠢的说出来。
几人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林幽幽撇撇嘴,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猛翻了好几个白眼。
“景元长公主到!”
太监尖细嘹亮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奉承,一群人眼睛骤亮,急忙整理衣摆,端正身姿迎了上去。
“臣女,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明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到来,她一身绛紫色华丽宫装,尊贵无双。
头上戴的双头流苏凤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熠熠光辉。
再观那珠子,居然是极品紫珠做成!
贵女们纷纷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大夏以紫为尊,但紫珠却极为难寻,更遑论是做成流苏模样。
观那模样怎么着也得上百颗!
果然是最受宠的长公主殿下,大夏第一贵女啊。
没见那瑶公主的七宝琉离发冠连一颗紫珠都没有嘛。
可笑瑶公主费心打扮,竟连长公主的一根簪子都比不上。
真是可悲,可笑啊。
瑶明显也发现了这一事实,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狠狠的揪住衣摆。
曾几何时,她瑶居然落到了如此境地。
当真是可恶!
大夏虽然明风开放,但男女始终有别,是以他们和女眷是不能同处一处的。
只有在一会酒宴的时候再给长公主见礼。
再说到女眷这边。
刚才还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在明芷面前恭敬的不成样子。
就连对瑶不屑的林幽幽都端正了姿态,那态度明显比对瑶恭敬多了。
开玩笑,这可是景元长公主。
当今皇上胞妹,是除了摄政王以外,唯一一个可以被称为殿下的女子。
十岁哄的先帝爷亲封永安,十二岁出宫建府,十四岁成功拥有自己的府兵,成为大夏第一个未及笄便拥有封地、食邑、和兵权的公主。
虽然当时先帝给的封地并不富庶,但也足够让人羡慕和忌惮。
最主要的是兵权。
哪怕当时府兵并不直接隶属于长公主,但那又如何,至少在外人眼里是长公主所有的。
就连当今皇上能顺利登基,其中也少不了长公主的助力。
更有传言,其实先帝爷的那些皇子,都是长公主暗杀的。
所以当今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维护自身安危和宫廷治安的千羽卫赐给她。
更是以国号为封号,彰显他对长公主的看重和爱护,也奠定了长公主在大夏国无人能及的地位。
毕竟以国号为封号的公主从未见过,更遑论还是一个有实权的公主。
而这个实权还是随时能威胁到皇权和地位的。
关键你敢想她七岁才从冷宫走出。
一个出生在冷宫的公主只用了短短九年的时间,就坐到了权力的巅峰,这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加上她身后站着摄政王,又握有皇上的宠爱,还有她自身的手段。
不管哪一方面都足够让人忌惮。
明芷不知道她们的心理活动,也并不在意,“不必多礼。”
瑶在明芷看过来时极快敛下眼中的嫉妒和恨意,狠狠的吸了口气,端着假笑上前挽着明芷的手。
“芷姐姐,你可算是来了,可是让妹妹好等。”
明芷噙着笑意站在瑶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她。
瑶的小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她狠狠的咬牙,心里大骂了几声贱人!贱人!贱人!
这才不情不愿的俯了俯身子,“妹妹给姐姐见礼,姐姐安好。”
明芷唇角微勾,不咸不淡,“不必多礼。”
众人急忙敛下嘴角的笑意,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有林幽幽毫不掩饰的咧着嘴角。
如上一世一般,明芷毫无意外的对上她的视线,心里有些好笑以外,还多了一丝和善亲近之意。
“林小姐,听闻今年护国寺的桃花开的甚好,林小姐若有时间,不若陪本宫出去走走。”
明芷的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震惊在了原地,林幽幽更甚。
实在是每次明芷参加宴会都是独来独往,从不曾与谁人交好。
再加上她本身的气质是有些偏清冷那一挂的,犹如高高在上的神女,俯瞰众生,给人一种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是以虽然这群贵女们有心想与她交好,但却始终迈不出脚。
前世,明芷也没有什么说的上话的好友。
后来又因为她做下的种种丑事曝光被众人所厌弃。
虽然她们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但下意识的疏远和鄙夷却毫不遮掩。
唯有那人是不同的…
还有林幽幽。
只可惜,上一世她们相识之时太晚,唯有点头之交。
既然重来一世,自然要把遗憾填满。
“林小姐?”
林幽幽从呆愣中回神,激动的双颊通红,有些结巴:“我我…不、是臣女,臣女的荣幸!”
她兴奋之情言于表,看的众千金纷纷眼酸、羡慕不已。
瑶见到这一幕牙都要咬碎了,她上前一步挡住众人的视线,撒娇道。
“好了皇姐,众人想必也赏完花了,这时辰也不早了,宴会开始,皇姐还是入座吧。”
看似娇嗔的话实则暗讽。
可惜明芷完全不接茬,只是笑意吟吟的说了一句:“那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话是这样说,可那表情可没有一丝歉意。
“长公主殿下哪里的话,臣女们也是刚到。”
“是呀是呀,臣女们都是刚到!”
林幽幽丝毫不怕得罪瑶。
众人也都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所以瑶的挑拨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让自己丢了个大脸。
尤其是明芷毫无意外的态度,在她看来就是得意和嘲讽,看的她心里一阵火大。
“贱人!贱人!”
她猩红着双眼,恶狠狠扯着手帕,面容扭曲。
身旁的嬷嬷急忙看了眼明芷。
见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席间去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这才松了口气
她怜爱的看了眼自己的主子,开口劝道:“公主不必放在心上,不过都是一群踩高捧低的小人罢了。”
瑶表情阴狠的看向她,“让你准备的事情怎么样了?”
嬷嬷表情一滞,原本想要劝诫两句,但面对自家公主狠辣的表情却始终开不了口,只回了一句:“准备好了。”
“那就好!”
瑶看着席间众星捧月的明芷阴狠的笑着。
贱人你姑且先得意一会,等一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嬷嬷看着自家主子得意的表情叹了口气,知道劝说也无用索性就闭嘴了。
只盼望事发后上面能从轻处置吧。
宴会在公主府庭院举行,因是赏花宴,整个庭院都摆满了珍贵鲜花,就连宴会的膳食都是以鲜花为主。
足以看出主人的用心。
明芷和贵女们入座之后,立马有侍女搬来屏风作为遮挡。
一切准备后续之后,男宾们也跟着相继到来。
“微臣、草民参见长公主殿下,参见瑶公主。”
今日来的男宾并不多,因为都知道瑶打的什么主意,自然没有不想死的赶着凑上来。
而现场的大多都是落魄贵族,或势力不够硬的官宦子弟,其中也不乏有专门来看热闹的,更甚着…是别有目的。
明芷视线透过屏风落在人群中某个位置时,眼中暗讽划过。
“众位公子不必多礼,今日是瑶皇妹举办的赏花宴,本宫也只是凑个热闹罢了,一切还得由皇妹安排。”
瑶听到这话气的嘴都歪了。
知道的是她办的赏花宴,不知道多少还以为宴会是她明芷办的!
就这么大咧咧的坐在原本属于她的主位上,还冠冕堂皇的说这番话,简直是恶心死她了。
“长公主说的不错,今日举办宴会的主要原因就是希望众位公子和小姐能玩的开心,今日宴会不论君臣,各位尽兴就好。”
“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瑶公主。”
看这些人多会做事,连谢礼都知道先谢谁。
气的瑶咬碎了一口银牙,心里火气愈发不顺。
她不开心明芷就高兴了。
歌舞升起,举杯交谈,整个宴会热闹了起来。
明芷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余光扫视了一圈,果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就连属于他的位置都没有。
看来他并没有通知瑶,果然如上一世一般,是避开众人来的。
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上一世她不知道,这一世依旧不知道。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她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来过这场宴会。
而这一世却提前得知。
这也是明芷想不通的地方。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更重要的事情来了。
“皇姐,知道你酷爱石榴,皇妹特意吩咐膳房为你做了这道石榴糕,这糕点甜而不腻,还保留了石榴原有的香甜,不比望月楼的差,皇姐不妨尝尝。”
公主府的婢女端来了一盘精致的糕点,按照惯例,月茗先用银针试毒,直到确认无误才会送到明芷面前。
“皇妹有心了。”
明芷伸出纤纤玉手,轻捻了一枚石榴糕,在瑶饱含笑意的视线下尝了一口。
看到对方因为她吃掉而心满意足的脸,唇角微勾,敛下的眸子里面一片平静。
因为已经有了上一世的经历,明芷很清楚她这个妹妹所欲为何。
不过是想玩那些陷害的戏码,既然她这么想玩那便陪她玩玩又如何?
上一世是她自食恶果,这一世自然也不会变。
只是这结果嘛…需得稍微改上一改。
毕竟只有这个蠢妹妹活着,才能发挥她最大的作用。
想到不久后即将迎来的事,明芷漂亮的眸子微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皇姐,皇妹敬你一杯,感谢你能不计前嫌参加皇妹的宴会。”
瑶端起酒杯笑意吟吟的朝着明芷举杯。
“皇妹客气。”
明芷回神,唇角微勾,刚端起酒杯,一旁准备添酒的侍女就被人绊倒,连人带壶的摔倒在她身上。
“啊!”
事情发展的太快。
花容发现的第一时间就以身上前为明芷挡住,但饶是如此,她的衣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酒水打湿,连同花容自己都被泼了一身。
“放肆!”
月茗因为站在另一边没来得及,只能事后慌忙着手脚给明芷擦拭衣服上的酒渍,气的她当即大喝一声。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在了原地。
歌舞停歇,只剩闯祸的侍女瑟瑟发抖。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
“该死的贱婢!做事笨手笨脚,居然敢不要命的往长公主身上倒,来人啊,把这个贱婢给本公主拉下去!”
主子吩咐完立马就有下人拿着帕子堵住那个侍女的嘴,小侍女连辩解都没有机会就被拖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
而瑶这边既然已经作出了惩罚,就算明芷这边想发难也找不到借口,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
至于那个被带下去的侍女,谁都知道她会有什么命运,但却无一人为她求情。
皇权至上。
而明芷自然可以救她,但她不会。
她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既然被当作枪使,就要承担枪手的命运。
世上不乏无辜之人,却也没有绝对无辜之人。
救人容易,但之后只会剩下无尽的麻烦。
“真是对不住了皇姐了,都怪妹妹没有约束好府中的下人,让皇姐遭了难,妹妹这就带皇姐去内室更衣。”
“那便有劳皇妹了。”
知道她的目的明芷也没有拒绝,她和月茗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行人朝着内院走去。
没有人发现她们走后席间一男子也跟了上去。
“花容这丫头的衣服也湿了,嬷嬷带她也下去换一下吧。”
几人刚走到后院就听到瑶一声吩咐。
花容准备拒绝就见自家主子率先应下:“既如此花容就先跟着去吧。”
“主子?”
月茗看出她的担忧拉着她的手安慰,“没事你先跟着嬷嬷去吧,主子这儿有我呢。”
她说着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花容立马秒懂,“那就劳烦嬷嬷了。”
嬷嬷笑着说不用,就带着她往另一边走去。
花容离开后明芷这边就只剩下月茗一人和公主府随行的侍女。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的时间,瑶突然停了下来,挥手支退随行的侍女。
“本公主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要跟皇姐说,你们先退下吧!”
“是!”侍女们听到自家主子的吩咐不敢多作停留,不过片刻功夫就告离原地。
“皇姐,我的人退下了,你的人是否也可以退下呢?”
明芷拂了拂衣物上的酒渍,“你搞这么大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见四下无人瑶也不装,她笑着承认:“若非如此怎能换得与皇姐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目的。
大肆举办赏花宴,再邀约京中适龄男子,风声一出,明芷这个贱人一定会迫不及待的来看她的笑话。
再借由宴会故意敬酒,让她的人绊倒倒酒的侍女,借此机会光明正大的从宴席上带走她,就是为了创造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而这些相信她的好皇姐也知道,所以因为好奇她的目的,明芷这个贱人一定会给她机会!
而她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过是几句话而已,本公主还不会傻到在自己的公主府对你动手,所以皇姐大可不必担忧。”
明芷抬眸瞥了她一眼,示意月茗退下。
她这一举动自然被瑶看在眼里,她笑,“真羡慕皇姐,能有一群忠心为主的丫头,不像妹妹,身边连一个像样的人都没有。”
明芷并没有理会她的暗讽,也知道她话不止于此。
果然,她唉声叹气了一番接着说:“不过就是可惜了,好的丫鬟却跟错了主人,白白得遭一份罪!”
明芷如她所料的冷了脸色,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危险。
“你做了什么!”
明芷不似一般的柔弱女子,她懂武且还内力不低,力气自然非比寻常。
瑶只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一阵阵痛感袭来,面容都扭曲了几分。
不过却她笑的很高兴,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这贱人越生气她的计谋才会得逞。
“皇姐不知道吗?难道不是你自作聪明,亲自把那个丫头送到我的手上的吗?”
“你明明看穿了一切,却还是顺着我往下演,不就是想知道我准备做什么吗,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并不是直接针对你,而是对你身边的丫头呢。”
明芷气急败坏的甩开她的手,朝着某处大喊一声:“芊影!”
“咻!”的一声,一个黑影自暗处闪过。
月茗见到这一幕急忙上前,却被不知道从哪窜出的黑衣人捂住嘴带走。
事情不过瞬息,明芷身边便空无一人。
瑶计谋得逞般哈哈大笑。
“明芷啊明芷,你还真是蠢的可以,为了一个下贱的奴婢,竟将自己的贴身暗卫撤走,如今你孤立无援,不妨想想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你是故意的?”
“当然!我可真是太了解你了,明明是长公主之尊,却偏偏在意身边的几个贱婢,所以我猜想只要对你身边的丫鬟下手,你就一定会中计,果不其然!”
裙瑶也是好几次和明芷交手才知道她身边有这样一个暗卫。
所以很早的时候她就在筹谋,要怎样才能引开她身边的暗卫。
一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想出了这个万全之策。
明芷这贱人不是自诩和那些丫鬟姐妹情深吗?所以她故意策划了这次的事情,明摆着是向她来的,但其真实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她身边的丫鬟。
而那丫鬟但凡出事,明芷这贱人一定会让她的暗卫去营救,这就是她的机会。
“我猜你一定以为我会在你换衣服的时候动手,或者会在你的糕点里下药吧?”
明芷没说话,显然是默认的意思。
瑶笑弯了腰,故意挥动着衣袖,“你闻闻我身上的衣裙香吗?”
明芷:“或许是香的吧。”
沉浸在自己思绪的瑶并没有听清她话里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的说。
“这可是西域的七日香,单用无妨,但若是不小心食用了岩兰草,再接触此物,不消半刻钟的功夫就会陷入幻境,燥热难耐。”
“而刚好你方才食用的石榴糕里面便放了岩兰草粉末。”
岩兰草具有清肝明目,改善胃肠的作用,用来制作糕点并无不妥,就连花容都喜用岩兰草制作荤食,以达到解腻的效果。
“皇妹还真是好算计,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明芷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可惜过了这么久,皇妹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
不等她反应过来,芊影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她身后。
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瑶来不及反应,瞪大眼睛‘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她晕倒后,本该被黑衣人抓走的月茗和花容也从一边走出来,月茗手里还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裙。
再观两人衣着干净,神色平静,哪有一丝方才的焦急和担忧。
“主子,先换一身衣裙吧。”
“不急,糕点拿了吗?”
明芷问话时是看着花容。
花容不负众望的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裹着的糕点,赫然就是方才明芷吃的石榴糕。
“主子在这呢。”
明芷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们几个,把糕点喂她吃下,然后怎么安排怎么来吧。”
“遵命!”
这是要以牙还牙的意思。
花容率先应下,摩擦着小拳头就冲上去了。
她积极的动作惹的几人一阵好笑,却没有人同情躺在地上的瑶。
害人者,人恒害之!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技不如人。
如果不是她自作孽,心思歹毒,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不一会的功夫,几人把瑶搬去早已准备好的房间,随后来到明芷面前。
明芷也在公主府换好了新的衣裙。
“主子。”
“事情办好了?”
芊影“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明芷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明芷视线朝着拐角处望去,只见一片消失的青色衣角。
她眼中含笑,不紧不慢的朝着几人吩咐,“你和月茗守在此处,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事情办完后把人带回来。”
“是!”
“奴婢遵命!”
芊影和月茗异口同声,两人尽责的守在门口,充当门神,对里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只是仔细看就能发现,月茗的耳朵已经红了一圈,反观芊影,面无表情,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而花容也是脸蛋红红。
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总归是脸皮薄的,如果不是怕多出事端,她也不会让两人守在门口,平白污了耳朵。
“走吧,吃了公主府的糕点腻的慌,去望月楼。”
望月楼做的石榴糕一绝,深得长公主的喜爱,每当有闲暇时她总会去那里坐上一坐。
几人早已习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唯有芊影知道实情。
花容跟在明芷身后,两人朝着公主府外走去。
在经过花园的拐角处,因为在想事情,明芷没有注意,直直的撞入了来者的怀中。
“主子!”
“小心。”
男人嗓音低磁,单手环抱住她,语气充满了复杂和无奈。
这道声音,熟悉的连灵魂都在发颤!
明芷攥紧他的衣袍,什么时候抓出了褶皱也不知道,她心绪翻滚,慢慢仰头望去。
果然见到了熟悉的容颜。
翩翩公子,陌上如玉,惊才绝艳,初见时的第一印象,哪怕是时隔多年,历经一世,依旧如此深刻。
当今摄政王墨宸,生时丧母,三岁丧父,自幼由皇祖父教导长大,按照辈分,她当唤他一声皇叔。
只因他出自墨氏一族。
墨氏的先祖和始帝乃是感情深笃的异姓兄弟,两人以乱世结缘,各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共同携手,推翻了腐败的皇朝,建立大夏。
大夏建立之后,明氏为皇,墨氏辅政,世代为王。
有传言当初为皇的本该是墨氏,是墨氏自愿让给了始皇,所以作为补偿,由墨氏摄政,并且王位世袭。
而且墨家还拥有打龙金鞭,当上位昏聩、德不配位之时,摄政王拥有罢免皇位之权,可另立贤能。
但这么多年,哪怕她父皇昏聩至极,也从未见过墨家行此权力,但饶是如此也不会有人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因为这是太祖钦定,颁发了圣谕的那种。
再说墨宸,三岁即位,十岁坐稳王位,十二岁领兵出征打退蛮夷,十四岁收复边陲小国,让大夏版图扩大了近一半。
十五岁权力便已经达到了顶峰,在朝中说一不二。
只是历任摄政王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不太爱管事。
尤其墨宸,酷爱佛法,整个人如同遁入空门的高僧,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轻世淡然、超脱凡俗的气质。
摄政佛子,人间谪仙,说的就是他。
“在想什么?”
墨宸见她一直没有反应,只盯着他的脸好似在神游,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开口。
他的嗓音带着一贯的清冷,其中又夹杂着宠溺和担忧,只是此刻的明芷并没有听出来。
她只见男人眉心褶皱,疑似不耐,急忙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抱歉皇叔,是阿芷没有看路,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她这话一出,三人都有些诧异。
墨宸蹙眉,刚想开口,明芷就看到了假山后露出的素彩一角,她会心一笑。
“阿芷还有事忙,就不打扰皇叔.赏景了。”
此话明显意有所指,但明芷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颔首告礼,带着花容头也不回的离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在她的记忆中,沐青婉便是常年一身素色衣裙,温婉贤良。
所以墨宸,这辈子没有我的从中阻碍,你又是否能够得偿所愿?
看着那道毫不留情的紫色身影,墨宸心口一滞,他自身后紧紧的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影大,你可有听见她方才唤本王什么?”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好像是唤您皇叔来着?”
影大完全不明白不过是一个称呼,为何自家王爷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难道其实自家王爷和长公主一样,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心思?
想到这影大看向墨宸的视线带着一丝怀疑和意味深长,不过他飞快的敛下眸子,并没有表现出来。
低头的影大并没有发现他话落的瞬间男人猩红的眼,和紧握在身侧的拳头。
“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她想做什么都由她去做!”
“是!”
影大抱拳下去办事去了。
独剩下墨宸一人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过后,影大回来俯首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表情未见丝毫异样,好似早就知道般,“把尾巴清扫干净,本王不希望听到一丝关于长公主不好的言论!”
他话虽是对影大说的,但实际眼神却落在不远处的假山,明显意有所指。
“王爷放心!”
影大也发现了那边的异样,应该说两人一开始就知道。
但因为来者没有敌意,或者是基于某些原因,他们只作不知,只需隐晦的警告一番就好了。
相信那人也不是蠢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两个男人走后,躲藏在假山后的主仆两人才颤颤巍巍的出来。
“小姐,怎么办?听到了如此隐晦的事,我们会不会被灭口啊?”
丫鬟颤颤巍巍的开口,眼中布满了惊惧和对未知处境的惶恐。
相比害怕的丫鬟,小姐明显要镇定的多。
“记住!你我只是在园中赏花,什么都没有听到!”沐清婉严厉的开口,一向温婉的小脸变得严肃。
丫鬟也知道重要性,急忙点头。
沐清婉是丞相府庶女,其嫡姐是当今皇上的青嫔,原本今日的宴会她是不想来的,可是父亲不知何故非要她来。
于是她便带着喜鹊只身前往,只是在路上出了岔子,所以才会迟到。
原本她都打好草稿要怎么向两位公主告罪了,却听说方才席间出的事,聪慧如她,立马就知道会有大事发生。
为了避免麻烦,她便趁着无人注意溜到了花园,本打算借着赏花的借口避开麻烦,却没曾想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好在那位不打算追究,不然她可就死定了!
沐清婉心里头狠狠的腹诽,不知道第几次暗道流连不利。
“走吧,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仆两人回到席间的时候刚好看到公主府的嬷嬷在说场面话,大概就是什么瑶公主突感不适,各位自便什么的。
其实就是变相的赶人。
众人心头疑惑,但也有聪明的看透一切率先告辞离开。
其中以林幽幽为首,她在嬷嬷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悄然离场。
沐清婉和其它贵女也在其说完话时告辞离开。
因为沐清婉平日里低调、深居简出,又加上庶出的身份,和这些贵女们并不相熟,几人只简单的颔首便各自离去。
林幽幽这边紧赶慢赶,终于在明芷上马车的前一秒叫住了她,“长公主!”
明芷身体微顿,回过头去。
只见林幽幽气喘吁吁的站在她面前,明明是初春时节,却热的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林小姐这是..”
她疑惑的模样让林幽幽立马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就要跪下准备告罪,被眼疾手快的明芷一把拉住。
“林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林幽幽小脸红了红,咬紧下唇,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臣女就是想问一下,殿下说的去看桃花.是真的吗?”
好似怕对方生气她说话有些小心翼翼,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嗓音极小,犹如蚊虫嗡声。
如果不是明芷全神贯注,恐怕还真听不清她说什么,没见一旁的花容就一脸懵嘛。
倒是和平时的性子大相径庭。
明芷轻笑,语气温柔,“自然是真的!”
她看了眼对方因为她一句话骤然高兴的脸色,没等她开口继续说。
“本宫观林小姐格外的合眼缘,如果林小姐有什么玩的要好的朋友的话也可一起带上,本宫信林小姐的眼光。”
如果前面一句话让林幽幽开心的话,那后面一句话就犹如天籁了。
林幽幽高兴的咧着一口白牙,激动的小脸红扑扑的,“谢谢长公主殿下,我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激动的连自称都忘了,看来是真的很高兴。
明芷见目的达成,也发自内心般的笑了笑,“林小姐可是要回府,不若本宫送你?”
明芷这话是客套话,她还有事要办,自然是和她不顺路的,也不方便。
但若是林幽幽有需要的话,她也会送她回去,左右不过是绕一段路,耽搁一些时间罢了。
好在林幽幽也懂事,并没有顺嘴应下,而是急忙摆动双手,“不用不用,臣女的马车就在不远处,长公主殿下有事可先行,臣女稍等片刻。”
听她这么一说,明芷也看见了不远处挂着林家族徽的马车,显然是她在此地所以车夫没有过来。
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上驾前说了一句:“那便护国寺再见。”
林幽幽目送她的马车离去,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还在回味方才的长公主。
“好温柔啊!”
是谁说长公主狠厉不好惹的,明明就很温柔嘛!
尤其是方才跟她说话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个温柔的知心姐姐,看的她心都快要醉了!
不行不行!她必须要找个人分享。
“车夫,掉头去季府。”
“是,小姐!”
车夫应声,马车掉头,朝着季府而去。
另一边,长公主府的马车上。
层层叠叠的紫色纱帘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舞动,像个调皮的孩子,划过地上的羊毛地毯,再落在宽大舒适的贵妃软榻上。
软榻上,一只白嫩纤细的小手抓住了调皮的纱帘,放在手心把玩。
微风吹来又飘走,如此反复,她却玩的不亦乐乎。
看着自家主子难得表现出来的这如同孩童一面,花容掩唇轻笑。
她从车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点心,熟练的洗杯、泡茶、斟茶、再以手风去热,觉得温度差不多了递给她。
“主子对那林小姐好似格外的不同?”
明芷接过茶盏,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世间所有对她而言皆为有利可图。
不论是当初冷宫救下月茗,还是之后把她们三人带在身边,教导成才,就连最初的墨宸.
好像又想到了过去的事,明芷内心不可控的涌上了一股伤感,然后是烦躁,不过被她暗自压下,并没有表现出来。
“花容以为林小姐如何?”
她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轻靠在车厢软榻上,笑看她。
花容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诚实的回道:“林小姐率真直性,性格果敢,却又.聪明伶俐,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女子。”
花容停顿了下,显然也觉得自己说的前后自相矛盾。
一个率真直爽的性子,喜怒哀乐皆言于表。
而反观林小姐明明把对裙瑶公主的不喜摆在明面上,但却又在她面前装的恭敬谦逊,实在是有些不像她的性子。
这以前没有发现,现在怎么觉得那么诡异呢?
“想明白了?”
花容有些懵逼的抬头,本来没有思绪的脑子在见到自家主子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眸时骤然一亮。
“明白了!林小姐身后有高人指点!”
明芷但笑不语,林幽幽身后的人确实是她今日来公主府的主要目的,可以说她今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但她对林幽幽的欣赏和想要和她相交的心也是真的。
“主子,望月楼到了。”
马车停在望月楼门前,车夫拿来马杌放在马车旁,等着车内的主子下来。
花容率先掀开车帘而下,然后动作小心的扶着明芷。
两人刚站定,店内的掌柜就迎了上来,“长公主。”
因为明芷不喜张扬,所以掌柜只是微微作了个缉以示尊重。
“这吃了公主府的石榴糕,两相比较,还是觉得掌柜处的最好。”
“殿下言重了!房间已经备好,糕点也准备妥当,就等殿下,楼上请。”
掌柜笑的跟个弥勒佛似的带领明芷往顶楼的雅间而去。
“殿下,您请在此歇息片刻。”
“嗯。”
掌柜说完躬身退下,还体贴的为两人关好了房门。
“花容,本宫方才在来的路上看到有一新开的店铺,卖的茶酥饼好似不错,你去为本宫买来吧。”
花容虽惊讶不解,但对于主子的吩咐向来不会违背,只是稍微有些迟疑。
明芷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好了,难得出来一趟,自己出去逛逛吧,也给府里的几个丫头带点东西,”
“至于本宫,望月楼有不少打手,而且还有随行侍卫,不必担忧。”
支走花容之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厢房门就从外打开。
“主子!”
一袭青色长衫的男子端着糕点上前,笑容随性,玩世不恭,如果花容在这的话就能认出,他就是欧御史家的嫡长孙欧御丞。
也是方才公主府明芷看到的那一片青色衣角的主人,同时也是这望月楼的东家。
当然这些产业都是欧御丞在打理,除了芊影便是连她的四个贴身婢女都不知道。
非是她不信她们,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坐吧。”
待他入座后,明芷提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
欧御丞有些受宠若惊,“多谢主子。”
“应当是本宫多谢你才对,方才的事若不是你,本宫还得多费一些周章,只是你为何会出现在公主府?”
男人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少女,高贵出尘、仙姿玉洁,如同世间最美的圣花。
圣花虽美但只可仰望不可触及。
“听闻公主府设宴招婿,觉得有些好奇就过去看看。”
怕她不信他还加了一句:“世人都道欧家大公子是不学无术,玩世不恭之辈,我自然要扮演好这个角色。”
这倒是和他的人设相符,他在人前一直扮演的就是玩世不恭,不学无术之辈,便是连他的家人都深信不疑。
欧御史多次苦口婆心,就盼望着他能入仕,接替他的位置,可哪怕是说干了口水他也不为所动,气的欧御史在家每日口吐芬芳。
简直到了逢人就说的地步。
但鲜少人知道,真正的欧御丞其实能力卓绝,品性高洁,他只是淡泊名利,不为世俗所累。
可便是这样一个人,却也甘愿自困,成为她手中刀刃。
“那你是如何得知那张安有问题?又提前准备好一切的呢?”
许是上辈子的事太过沉重,明芷不想去回忆,她转移话题。
张安是公主府那男人的名字,表面上是一方富商,实则是裙瑶不知道在哪找的乞丐。
她的计划本是利用宴会给她下药,然后让乞丐玷污她的清白,再让早已准备好的画师把那淫糜的一幕画下来,好借此掌控她,对她予取予求。
不得不说计划是个好计划,但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不会成功。
因为从一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都被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瑶公主的心思太过明显,伎俩过于拙劣,在那个侍女将酒水洒到您身上时我便察觉不对,后又见一男子悄然离席,便更觉可疑,所以我便随身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跟着他直接走进了公主府内院,再联想到那杯故意的酒水,我便知这一切都是针对殿下来的。”
“所以你就放倒了那人,还体贴的点上了催情香?”
前世欧御丞也是这样做的,只是那时的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属下,所以并没有如现在一般调侃他。
欧御丞像是也听出了她话语间的调侃,呆愣了片刻之后,故作沉稳的回答。
“瑶公主行如此下作的手段,主子也应当会有别的安排才是。”
其实他是看到了主子的人,知道她准备将计就计,所以才会如此。
那香是公主府的香,也是她们刻意准备的,他只是好心帮她们点燃而已,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毁人清白,还是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一女子,便该自己也尝尝这其中滋味。
欧御丞如此冷漠的想。
“你做的很好!谢谢。”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
上一世欧御丞也是一直坚定的帮她,最后甚至为了她踏入他最不喜欢的官场,担任御史一职。
记得那时她曾问过他,为何要入仕,明明不喜却非要去做?
记得那时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直视她的眼神,他说:“殿下若无路可走,那臣便为您走出一条路!”
那时明芷才后知后觉的知道,原来..他喜欢她。
而后来他也确实如他说的那般,在朝堂上为她舌战群雄,不让任何的污言秽语沾染她。
可是大错已铸成,敌人既拿到了她的把柄,自然会不留余地的攻击她,所以到最后她还是声名尽毁。
从此不知廉耻,娇淫奢掠、放浪形骸等一切世间最难听的词汇都粘在她身上。
一代骄傲的长公主,低落尘埃。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动了情,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历经一世的明芷悟清了一个道理:动情者自愚,无情者慧妖。
“欧御丞,你曾说过想要寄情山水,如果你如今还有这样的想法的话,本宫可以还你自由。”
她前世还清了所有亏欠,对得起所有人,唯独欧御丞,哪怕是自私凉薄如她,依旧觉得心有不忍。
她这辈子不会再沾染情爱,既还不了情,便还他自由,也算是全了他前世对她的倾力相护。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明芷以为他不会回答,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
“殿下,御丞一直是自由的!”
所以不要觉得有负担,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就像当初的他被歹徒掳走,她也可以选择不救他,但她救了,是她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也是她把他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拉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他的命是她的!
男人是笑着说的,但明芷却分明感受到了他的苦涩,是因为她说要放他自由吗?
明芷张了张唇,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望月楼还有些事务需要属下去处理,殿下若无事属下便先行退下了。”
明芷“嗯”了一声,欧御丞告退离开。
明芷看着欧御丞的背影,想起了当初救他时的情景。
那是在很多年前,他们都还年幼。
明芷和芊影当时有事外出,刚巧碰到了即将被贼人掳走的欧御丞。
明芷顺手救了他,救了他之后才知道他是欧御史家的嫡孙,所以她要求回报,以救命之恩禁锢他,让他为她所用。
后来经过了解才知道,原来欧御丞父亲宠妻灭妾,致其年幼丧母,欧御史又因朝政事忙无暇顾及,便给了家中姨娘可乘之机。
趁着他年幼伙同身边的嬷嬷哄骗他,把他成功骗出府后再安排贼人掳走他,准备杀人灭口。
何其相似的经历啊,堂堂御史家的嫡孙,和她这个大夏的嫡公主,都是生而尊贵却又尝尽世间冷暖。
明芷讽刺的笑,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糕点,用手捻起一块。
她其实并不喜欢食糕点,她只是喜欢一切和石榴有关的东西。
因为她幼时尝到的第一次甜就是石榴。
而且还是皇兄在宴会上偷偷带给她的,为此他还被当时淑贵妃找理由狠狠责罚了一顿。
那是她当时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忘记当时的甜。
“主子,奴婢回来了。”
明芷刚吃完一块就见花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的碎末,含笑道:“既买好了就回府吧。”
明芷也没问她买了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些吃食之类的。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太过了解,花容这丫头不爱胭脂水粉,唯独喜欢研究些膳食之类。
让她买胭脂水粉什么的,还不如让她研究出一道新的菜品和糕点来的开心。
马车在路上咕噜噜的行驶,一刻钟后停在了长公主府。
掀开车帘,在花容的搀扶下下车,看着面前鎏金刻着长公主府几个大字的牌匾,明芷恍如隔世。
她重生回来以后就一直住在皇宫,也是为了避开那人。
主要是长公主府紧挨着摄政王府,两府之间只隔了一堵墙的距离。
嗯,还是一堵被打通的墙!
“芷丫头,这是在外面终于玩够了,舍得回来了?“
一道吊儿郎当带着熟稔的男声自一旁响起,明芷循声望去。
视线里出现一个雪衣墨发的俊美男子。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眸,双眸明亮,五官精致透彻,给人的第一感觉好似山上雪,干净不染尘埃。
实则性情跳脱,极其不着调。
他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同时也是墨宸的师弟,冀南诀。
冀南诀和墨宸一同拜在千尘山门下,是千机老人的亲传弟子。
千尘山是传说中的仙山。
千机老人更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只可惜他这么多年一直云游四海,行踪成谜。
而冀南诀身为他的关门弟子尽得他衣钵传承,其医术也是出神入化,只可惜武功不高。
前世也是因为遭遇了追杀被逼进雪山,最终遇雪崩而死。
他死亡的时间就是今年除夕。
所有人都在阖家团圆喜庆欢乐,只有摄政王府,满府白帆。
而最让她难过的是,冀南诀去世不足一月,墨宸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皇兄请旨赐婚。
婚约的对象便是丞相府庶女——沐清婉,他后来的王妃。
“你怎么看到哥哥就一副呆愣的模样,难道是哪里不舒服?”
他皱紧眉头,拿出手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这也没发热啊。”
花容在一旁看着他无理的动作也没有不满,只是安静的候在一旁。
明芷眨了眨眼,逼回眼中的泪意和复杂的情绪,灿然的笑,“冀哥哥,好久不见。”
说到这个称呼,原本明芷应该唤他叔叔的,毕竟他和墨宸同辈。
但因为冀南诀只比她大五岁,而且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便一直唤他哥哥。
墨宸纠正过几次无果,加上冀南诀本人也应的高兴,便没有再管,于是这个称呼就这样定下。
而冀南诀这人虽然看似不着调,又毒舌,爱埋汰她,但却对她极好,真的是把她当亲妹妹宠的。
所以哪怕她后来表明了对墨宸的感情,他不赞同,但也从来没有阻止,甚至还会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安慰她。
所以再次见到他,明芷真的很高兴。
也下定决心一定要改变他的结局。
而冀南诀听到她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花容,得到她一个摇头,他更觉得奇怪了。
“什么好久不见,我们不是三日前才见过吗?”
明芷后知后觉,调皮的笑,“冀哥哥可听说过一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一道清冷的男声骤然插入,明芷几人顿住。
扭头望去,不是刚回府的摄政王是谁。
“王爷。”花容恭敬的行礼。
明芷也反应过来俯身,“皇叔。”
少女疏离又守礼,和以往的亲近全然不同。
墨宸放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刚才轻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不明所以的几人面面相觑。
明芷似无察觉的抬头,刚在公主府心有慌乱,没有仔细打量他。
如今才发现这男人今日竟也穿了一袭月牙白长袍。
雪衣墨发,这身打扮,倒是和对面冀南诀一般无二,只是两人衣着相同气质却天差地别。
冀南诀是皑皑山上雪,墨宸便是皎皎云中月。
容颜如画,身材颀长高大,眉眼清疏,好像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如同浮沉一般。
气质出尘,淡然如仙,只站在那便能惹人瞩目,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梦中情郎。
也是曾经她的梦中情郎。
“你们这是…吵架啦?”
冀南诀发觉两人的气氛有些诡异,桃花眸半眯,摸了摸下巴疑问道。
他这话一出明芷和墨宸同时怔了一下,两人下意识的看向对方。
明芷也是这时才想起来,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好像已经向这人表白过心意了。
更要命的是。
三日前她胆大包天的趁着他在书房打盹的时候偷亲他,还好死不死被逮了个正着。
男人很生气,义正言辞的教训了她好大一番,她生气的跑回皇宫,然后就睡了一觉重生了。
所以…两人现在是处于偷香被抓,吵架闹翻的尴尬中?
明芷无语,都已经重生到三年前了,为什么不能早几个月?
哪怕是早几天都行!
现在可好,看来还得专门找个时间和他说清楚。
“自然没有,明芷对皇叔一向恭敬有加,怎么会吵架呢,皇叔说是吧?”
她笑意晏晏的看向他。
那日书房的事连影大都不知,更何况是外出不在的冀南诀。
明芷料定只要她不提,他便一定会掩盖。
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都是她进他退,她进一步,他退一步,就像沙漠中永不会碰到的迷路人。
上一世她不退,因为她知道只要她退一步,就是终结。
可哪怕是她走了一百步,把他逼到绝路,他也依旧不肯迈出一步。
这一世,不会了。
不管不顾的爱过一场,疯过一场就足够了。
“自然。”
明芷露出果然如是的表情,微微一笑。
“皇叔见谅,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先回府休息,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话说的就怪异极了,这位主哪次去摄政王府不是犹入自家门邸。
与其说拜访,不如说逛自家的后花园。
今日这般客气,难道有什么猫腻不成?
冀南诀摸着下巴沉吟,“你…”
“好,累了就回去休息吧,什么也别想。”
冀南诀:……눈_눈
明芷微微颔首,裙摆飞扬,头也不回的迈入长公主府。
花容紧跟其上。
冀南诀看着主仆二人堪称决绝的背影,俊脸一转,唇角微勾满脸八卦之色。
“莫不是小公主又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严词拒绝还不够,又恼羞成怒的骂她啦?”
如果不是挨骂了,小丫头怎么会这么一副冷淡的模样,就差没把不待见他写在脸上。
想到这他看了眼一旁的师兄。
刚准备劝诫他几句,别和小丫头一般计较,就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居然露出了如同伤痛的表情。
等等,伤痛?
“师兄你…”冀南诀瞪大眼睛。
不等他说话,墨宸就收回视线,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好似他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冀南诀还没有反应过来,墨宸就直接略过他,侧身不疾不徐的往王府走去,背影堪称无情。
他只能看向一直跟着师兄的影大,试图挖掘些什么。
谁知影大只是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就像他无情的主子一样提脚就走,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呵~”他气笑了,骂骂咧咧的跟上两人的步伐。
再说长公主府。
明芷回到府邸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下人把打通的墙砌回去。
吩咐完后无视众人惊讶的目光,回到寝殿倒头就睡。
隔壁的摄政王府。
正在书房商议要事的几人,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声。
“影大。”
听到自家王爷的声音,影大立马下去察看,片刻之后,他脸色复杂的回来禀报。
“怎么样,那动静可是隔壁的小丫头弄出来的?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没等影大开口,一旁的冀南诀率先出口询问。
他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茶水轻啜,一脸看好戏的意味。
影大闻言,小心的觑了眼上首的王爷,“回主子,是隔壁的长公主府正在砌墙。”
“什么!!!砌墙?”
墨宸还没有作出反应,冀南诀反而反应强烈。
他放下茶盏,“咻”的一声就窜到后庭院。
只见原本打通的两堵墙现在已经被砌了一半回去,剩下的一半长公主府的工匠们也正在费力的砌。
“你们在做什么,谁让你们在这砌墙的?”
正在指挥工匠们干活的花容闻言微微屈膝:“见过王爷,冀公子,这是长公主的吩咐,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
花容的话让冀南诀发现了他身后的墨宸。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隐藏在阴影中的身影难以分辨其表情,唯有那深邃凤眸,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试图从那眼神中读出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看不清,辩不明。
但他却无端的觉得压抑,好像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师兄你…”
男人抬眸的一瞬间,他愣住,心里大感不妙。
顾不得在场众人,脸色难看的攥住他的手腕往书房拖去。
下人们不明所以。
影大却好似知道了些什么,担忧的抱剑跟上。
冀南诀把他拖到书房就关紧房门,影大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快速的拿出布包里的银针,扒开墨宸胸襟的衣服,动作迅速的落针。
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胸口的鼓包逐渐停止蠕动,好像陷入了某种沉睡。
男人眸中血色渐歇。
冀南诀深呼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站起身子,面色复杂的看向椅子上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男人。
“师兄,你方才在想什么?”
问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叹息一声。
“罢了,左右这次是有惊无险,只是你自己还是要多加注意,莫要再情绪起伏过大,不然还不等到师傅回来你就一命呜呼了。”
墨宸抿唇,“本王知道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清冷的月光挥洒在大地上,好似为人间披上了一层好看的外纱,那么美丽,那么温暖。
他却半分都感觉不到,只觉心下一片荒凉。
“墨烬言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选我?”
“墨宸,我不要来世,所以我们不要再见了!”
闭上眼,男人极力的克制,却挡不住心间阵阵刺痛,和微微颤抖的身躯。
“南诀,有件事需要你去丞相府走一趟。”
既然他回来了,一切事情就都该提上日程,早日解决好这些事情,他才能无所顾忌的去找她。
不然即便是重来一世,他们之间依旧无解。
华美庄重的长公主府。
温暖的阳光挥洒进庭院,笼罩着院中的雕花贵妃软榻。
明芷一袭绝美紫色曳地长裙,慵懒地倚在榻上,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绝美的容颜。
她的眼眸微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主子不好了,摄政王今日朝上请旨赐婚,现在圣旨已经到了丞相府了!”
“什么!”
塌上的明芷唰的一下睁开眼睛,瞳孔阵阵放大,显然被这一消息震的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
春枝又重复了一遍。
明芷听罢只觉耳边好似有巨大的铜锣在响,阵阵刺痛连接着神经,她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眩晕,脚步险些不稳。
“主子!”
“不可能,怎么可能,本宫不信!”
她用力拂开搀扶她的侍女们,一路横冲直撞的闯进摄政王府。
“长公主,主子在书房议事,您不能…”
“滚开!”
一把推开拦着她的影大,明芷冲进墨宸的书房。
房间里谈事情的几位大人惊讶的看着突然闯进的她。
墨宸不满的蹙眉,“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
“我有话想要问你!”
她极力隐忍,却不难听出语气里的颤抖。
几位大人见势不妙急忙告辞离开,影大贴心的关好房门守在门口,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刚听春枝说…你、你向皇兄请了旨,赐婚?”
男人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随后就像没事人一般云淡风轻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
女子的嗓音低沉,带着崩溃般的隐忍。
男人心口一痛,却还克制着云淡风轻,“本王总是要成亲的。”
“既然如此,那么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明明…”
“明芷!记住你的身份,本王是你的皇叔!”
明芷上前一步,抢下他手中的茶盏用力一掷,“什么皇叔,我姓明你姓墨,你算我哪门子的皇叔!”
“砰!”的一声,茶盏撞击地面变成碎片。
声音大的影大都险些按耐不住的冲进去。
而里面的两人对峙还在继续,当然是明芷单方面的发疯。
因为男人由始至终都是一副淡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连手中茶盏被明芷抢走摔碎,都没能激起他的一丝波澜,冷静的仿佛是个局外人。
“明芷,不管你心里作何感想,都改变不了你是由本王亲自教养长大的事实。”
“那又如何!”
明芷步步紧逼,“你敢说你对我从来就只是叔侄之情,你敢说你对我从未有过绮念,你敢说你从未想过要我!”
“明芷!”
男人声音沉怒,好像被戳中了心事的恼羞成怒,但下一瞬他说的话却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本王只说一遍,你听好,本王对你从未动情!”
“呵呵…”
明芷闻言笑了,讽刺的笑着,眼泪顺着面容滑落,模糊了视线。
“所以你说这一生不娶妻,不留子嗣,是骗我的,还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这两者有何区别。”
男人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无情。
明芷苦笑一声,“是啊,无甚区别,左右你只是不想娶我而已。”
她看着上首始终无动于衷的男人,好像她所有的难过和悲伤,在他眼里都只是小孩子的玩闹,包括她的感情,都不值一提。
可明明,是他让她爱上他的。
擦干眼泪,明芷还是那个骄傲的长公主,“既然如此,我总该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丞相府,沐清婉。”
明芷看着他,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淡,“墨烬言,你果然不是因为爱她!”
明芷转身离开,却在她手刚碰到门的时候听到后面一道清冽的男声。
“瑶设宴那日,本王也去了,本王予她…一见钟情。”
明芷身躯顿住,好似遭了雷击,浑身上下都泛着疼。
握着门把的手也逐渐泛白。
“你声音可真难听!”
从未有一刻,明芷这般讨厌过这人的声音,简直恨不得把他毒哑。
“主子,主子醒醒!“
“唰”的一下,明芷睁开眼。
盈盈烛光摇曳,映照着头顶紫色帐幔,耳边是秋雅温柔的嗓音,思绪回笼。
刚才梦里的一切化作泡影,消失无踪,只留心头余热
明明已经过了很久,那些事情却依旧刻在脑海,如此清晰。
“什么时辰了?”
刚睡醒的嗓音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
明芷看向窗外,月光挥洒,黑夜不知什么时候来袭,凉风习习,自带着一丝初春的凉意。
“刚到亥时一刻。”
“芊影她们可回来?”
这个时辰芊影她们也该回来了。
果然话落,秋雅就盈盈一拜,“奴婢正准备跟主子说呢,芊影和月茗已经回来有一会了,刚沐浴完毕,就等着主子什么时候醒来了。”
明芷在她的伺候下穿好衣衫,闻言轻笑,“那便走吧,早点解决也好早日睡个好觉。”
殿门打开,寝殿外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芊影几人见到明芷先恭敬的行礼,“主子。”
“嗯,人呢。”
芊影回:“在暗牢。”
明芷一拂衣袖,“芊影跟上,其余人不必跟来。”
几个丫头明白主子的意思,只能担忧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暗影处。
长公主府的地下暗牢,阴森恐怖,到处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走进是各种摆满刑具的牢房,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在闪烁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牢房的最后一间,瑶就躺在里面。
她衣衫不整,狼狈的躺在地上,往日妖媚的小脸一片惨淡,双眼禁闭,正陷入深度昏迷。
再观她身上,浑身上下布满青紫,下身还伴有干涸的血迹,足以见证其中的激烈。
明芷见状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是淡淡的询问一旁的芊影,“她如何了?”
芊影看了眼地上的瑶,面无表情,“下身极度撕裂,此生与子嗣无缘。”
“呵~”
明芷没有丝毫意外的轻笑一声,“弄醒她!”
“是。”芊影走近瑶,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扎下。
“啊!”
一道凄惨的惨叫声响起,瑶脸色苍白的睁开眼。
清醒的第一时间她便感受到一阵刻骨的疼痛。
浑身上下好似被马车碾压一般,疼痛难忍,尤其是某处竟传来如同撕裂般的疼痛。
再观她自己的身体,浑身青紫,布满欢爱的痕迹。
她浑身僵硬,有些不可置疑。
看向明芷,记忆回笼,昏暗的房间里,男人如同谪仙的面容,和她抵死缠绵,一遍一遍的诉说着爱意。
这是只会出现在她梦里的情景,而现实却真实发生了?
是七里香!
“明芷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我,我杀了你!”
她狰狞着身躯飞扑上前,想要掐死明芷。
明芷只轻微一侧身,便轻而易举的躲开了她的攻击。
她狼狈的摔倒在地,只能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眸子紧瞪着她。
明芷轻笑,一袭华贵衣裙曳地,站在这本是脏污不堪的牢房,不但没有半分沾染,反而带着些如同神女般高高在上。
她的眼神如同看蝼蚁般扫过匍匐在地的瑶,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不屑一顾。
“皇妹这话说的本宫可就听不懂了,什么叫本宫害你,本宫如何害你了?”
她上前一步,蹲在瑶面前,掐着她的下颚用力抬起,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
“药,是你自己下的,人,也是你自己找来,包括事发地点,都是你的公主府,你的房间!如此…又与本宫何干!”
她松开她的下巴,就像沾上什么脏东西一般,仔细的擦拭着手指。
末了,还把手帕扔在她身上。
“如何,反噬自身的感觉,可还好受?”
“明芷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去死!”
瑶疯了似的拔下发间的簪子,朝着明芷扑来,眼中带着毁灭一切的癫狂。
只可惜还没有靠近她就被一旁的芊影一脚踹开。
双手被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禁锢在身后,痛的她尖叫连连,险些晕厥。
“皇妹,本宫劝你还是乖觉一些为好,免得多吃苦头。”
瑶“呸”了一声,看她的眼神仿佛要啖汝其肉。
“明芷你这个贱人,你有本事就弄死我,不然我早晚有一天要把你碎尸万段!”
“啊!”她话刚说完芊影就用力一按,双手被拉扯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痛呼出声,也不敢再多做挑衅。
明芷只是含笑的看着,“不过看起来,我们两个好像是皇妹更有可能被碎尸万段呢。”
明芷从衣袖里拿出一幅画好的画作扔给她,“芊影,放开她,让皇妹好好欣赏欣赏她请来的画师,画好的绝世画作。”
芊影闻言松开了禁锢着瑶的手,安静的站在一边。
瑶似疯了一般捡起地上的画。
画上是她和那乞丐淫靡的一幕,就连她欢喜享受的表情都画的惟妙惟肖。
这幅画作更验证了那一场荒唐,她无法接受。
“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
她疯狂的把画作撕了个粉碎,漫天碎末之下,她又哭又笑,活脱脱一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呀?”
她狠狠的捶击着地面,双手血肉模糊,却仿佛感受不到,只是声声泣血般的悲泣。
她这一副模样,如果是别人可能早就不忍心了,但明芷不会。
历经一世,她心里早已没有半分波澜。
更不会有一丝不忍。
“明卿,其实你很聪明,知道只是单纯的下药捉奸根本无法彻底毁掉本宫,所以只能用这种龌蹉的手段,妄图掌控本宫,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从你设宴招亲这一消息传出来开始,便是你的精心算计,这一步一扣,堪称完美,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
瑶哑着嗓音不解的询问。
明芷轻轻一笑,似嘲讽似怜悯,“可惜你既聪明又蠢笨!”
在她愤恨恼怒的视线中她继续说:“你很聪明的算计了一切,包括本宫的心理,都被你算计的透透的。”
“但同时你也蠢笨的可以,既有算计人心的本事,却没有识破旁人的阴谋。”
瑶不明所以的询问:“你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为何父皇驾崩后你的母妃乃至其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个干净,却唯独你身边的人一如往昔?”
见她没反应过来她继续说。
“你不妨再猜猜,为何你母妃身边知道她秘密的人都死了个干净,却只有你的奶嬷嬷可以安然无恙?”
这话一出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是你?她是你的人!”
明芷失笑着摇头,“不,准确来说她是皇叔的人。”
瑶的奶嬷嬷本家姓杨,原先是王府中的家婢,后因年满被放出府,回到老家淮州一村庄。
不到一年时间她便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当时村长的儿子。
两人日子过得倒也是幸福,只可惜不过维持了两年光景。
在杨嬷嬷怀孕即将临盆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冲毁了一切。
家园被毁,亲人全部遇难,就连孩子也在当时流掉,杨嬷嬷万念俱灰,准备自我了断之时被墨宸派来救助灾民的人救下。
就这样杨嬷嬷活了下来。
之后淑贵妃产子到处寻找奶嬷嬷,墨宸便把杨嬷嬷安排了上去。
抹去了她和王府的所有痕迹,杨嬷嬷只是一个同样出自淮州的可怜女人。
任谁也不知道她是出自摄政王府。
而明芷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在很久之前墨宸便给了她一份宫中名单。
准确点说,是他在宫里安插的暗探名单。
而明芷也拥有可以调任这些暗探的权利。
所以墨宸其实真的对她很好,除了不爱她,若她不是非要强求他的爱的话,他们…其实可以很好。
“哈哈哈哈…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一切,你只是看着我演,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得意,你是不是很高兴!”
瑶绷不住了,她又哭又笑,只感觉自己心脏好似有一团火在烧,浑身气的颤抖不已。
饶是她想遍了所有,也从来没有想过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奶嬷嬷会背叛她!
不,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背叛她!
“明芷,既然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左右你也不会放过我,不然你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我的两个皇兄到底都是怎么死的?他们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瑶狠狠的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明芷“啧”了一声,也不打算隐瞒,直接承认,“是我做的!”
听着对方因为她的承认瞪大仇恨般的眼眸,她笑了笑,继续说。
“虽说本宫总说你蠢笨,但在这一点上你却格外的聪明。”
五皇兄的死,是当初狩猎时误惹猛虎被猛虎啃咬而死。
所有的证据也都随着他尸骨无存而无从查起,就算众人心中有疑,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唯有她这个好皇妹,能一直坚定不移的认为是她。
便是她那个头脑聪明的好母妃,都只敢把目光放在她皇兄的身上,而忽略了真正搅弄风云的她。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明芷轻笑,“其实很简单,二皇兄喜爱狩猎,本宫就让人不经意的告诉他,星辰山上有一只很难猎的老虎,勾起他的兴趣。”
“再让人在他出门前一日在他沐浴的水里加了一点好东西,然后再让人放一只饿了许久的老虎进去。”
“狩猎人见到老虎自然兴奋,饿久的老虎见到了食物更加兴奋,加上食物自带兴奋剂,不吃他,吃谁?”
明芷娓娓道来,平淡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自己口中的是一条人命,仿佛就像死的是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
尤其是她嘴角向上勾,灿烂的笑,恶劣的瑶只恨不得撕碎了她!
“贱人,贱人!那也是你皇兄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什么皇兄,本宫的皇兄只有那高坐皇位的一人,其余人,算个什么东西!”
她拂袖,像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
“还有我们的好父皇,明明此事天衣无缝,与皇兄毫无关系,却偏偏因为淑贵妃的几滴美人泪便狠心的鞭笞皇兄。”
“其理由居然是什么好笑的没有看好自家兄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她弯腰直视瑶,微微的笑,“既然你们才是一家人,那本宫便送你们一家团圆!”
瑶惊愕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你真是疯了…!”
明芷带笑的脸一顿,这话和她记忆里男人克制失望的模样格外相似,就连语气都相差不大。
让她好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知道本宫疯,为何还不收敛!”
清冷的女声带着格外摄人的气势,仿佛能将一切冻结,瑶狠狠的打了个冷颤。
就连一旁的芊影都下意识的敛下了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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